最后的狂欢：在通往新世界的吊桥升起之前

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： 不懂经 ，作者：不懂经也叔的Rust

在这一轮技术周期的尾声，一种奇特的、混合着末世情结与淘金狂热的氛围正在旧金山的迷雾中蔓延。

如果说过去十年的科技叙事是关于“连接”与“让世界更美好”，那么2026年开年的叙事则变得赤裸而残酷。

华尔街日报今天发表了一篇文章，《科技界为何认为“美国梦”正在破灭》，向我们展示了一幅截然不同的新图景：硅谷的顶级头脑们私底下不再讨论如何改变世界，他们正在讨论如何在世界被彻底改变之前，抢到最后一张船票。

这种恐惧并非源于贫困，而是源于一种科幻式的预判：在人工智能让金钱本身失去意义之前，这是人类积累代际财富的最后窗口。

这个论断听起来荒诞，但正在成为硅谷的共识。从Reddit论坛到YC创业孵化器的黑客之家，从风投的办公室到科技公司的会议室，一种奇特的情绪正在蔓延：既狂热又恐惧，既亢奋又绝望。

用华尔街日报的话说，"所有人都在担心自己被留在了错误的一边"，因为那座通往未来的桥正在缓缓升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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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每个人都在争抢未来的生态位

要理解这种紧迫感，我们必须先走进风暴的中心。

几个月前，我们推荐了《大西洋月刊》报道，记者Matteo Wong带我们推开了旧金山诺布山（Nob Hill）一座名为Accelr8的“黑客之家”的大门。

这里是全球野心家的避难所与孵化器，十几个来自世界各地的年轻创业者挤在这个双层公寓里，房间被命名为“Ada Lovelace房”、“GPT-5房”。

那里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务实主义。这种情绪具象化为厨房墙上贴着的一张打印纸，上面印着OpenAI首席执行官山姆·奥特曼的照片，配文是一句让人脊背发凉的黑色幽默：“洗锅，否则山姆·奥特曼会来抓你。”

照片上的奥特曼配着一个对话气泡：“我吃小孩。”

这不仅仅是一个恶作剧，它隐喻了硅谷当下的集体潜意识：那个名为AGI（通用人工智能）的巨兽正在吞噬一切旧有的规则与秩序。对于住在这里的人来说，华盛顿的关税政策、美联储的利率决议，都只是背景噪音。他们唯一关心的是，如何赶在巨兽彻底醒来之前，完成自己的资本积累。

在这里，时间的概念被重新定义。Akshay Iyer，一位刚刚发布了AI创业项目的年轻人，坐在沙发上展示他的“为不会编程的人设计的代码编辑器”。而Accelr8的联合创始人Daniel Morgan则道出了这种速度背后的暴力美学：“借助AI，我四天就能搭建一个公司。这在以前需要一个十人团队干六个月。”

这句话背后隐藏着一个残酷的算术题：那被节省下来的六个月和十个人，去了哪里？他们被系统“优化”了。

在硅谷精英眼中，这不是失业，而是进化的必然代价。他们并不恐惧关税或经济衰退，他们只恐惧一件事：OpenAI的下一个模型会在明天发布，然后瞬间杀死他们今天还在苦苦开发的商业模式。

二、“永久底层”：最后一次阶层跃迁的窗口

这种对“被淘汰”的恐惧，正在从黑客之家的厨房蔓延到整个风险投资圈，并最终在《华尔街日报》的那篇报道中形成了一种毋庸置疑的共识。

文章引用了AI创业者谢里丹·克莱伯恩（Sheridan Clayborne）的一段话，这段话足以让每一个中产阶级夜不能寐：

“这是积累代际财富的最后机会。你必须现在赚钱，否则你就会沦为永久的‘底层阶级’（Permanent Underclass）。”

请注意，这里的“底层阶级”并不意味着饥饿或流浪。在马斯克所描绘的未来中，AI和机器人将创造出极大的物质丰饶，人类甚至可能迎来“普遍高收入”（Universal High Income）。但这种丰饶是有代价的，代价是你将失去作为生产者的价值。

这也是我们之前分享到《纽约客》文章中所读到的核心观点。该文重提了马克思笔下的“流氓无产阶级”（Lumpenproletariat）概念，并将其赋予了新的AI时代内涵。

在《纽约客》记者的笔下，这种社会分化被描绘得极为露骨：“你是想成为那头猪，还是成为那个做猪食的人？”

这里的“猪食”（Slop），是AI时代的一个新造词，指代那些由AI批量生成的、用来填塞人类注意力的廉价内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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未来的社会结构可能不再是金字塔型，而是断裂的两极：

一端是极少数掌握了算力、算法和核心数据资产的“饲养员”，他们利用AI杠杆撬动无限的财富；

另一端是绝大多数失去了经济价值的“被饲养者”，他们依靠UBI（全民基本收入）活着，在AI生成的虚幻娱乐中消磨时间。

推特上流传的一个段子精准地捕捉了这种焦虑：“你还有两年时间去做个播客（成为有影响力的人），否则你就永远困在底层了。”

这听起来荒谬，却符合物理学的“幂律分布”。在一个连接度极高、且由智能主导的系统中，赢家通吃的效应会被指数级放大。中间阶层——那些依靠出卖平庸脑力劳动维生的白领阶层，正在遭遇我们推荐的《最后的经济学》中分析过的“代谢断裂”。

所谓代谢断裂，是说碳基生物需要进食、休息、情感抚慰，而硅基智能只需要电力。当边际成本为零的智能劳动力涌入市场，人类作为“劳动力”的资产负债表瞬间转负。这不仅是工资的停滞，这是“工作”这一概念的物理性消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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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、桥梁升起：从“美国梦”到“诺亚方舟”

正因为预见到了这种终局，硅谷现在的游戏规则已经彻底改变。过去，人们追求的是“美国梦”，即通过努力工作，从一无所有到中产，再到富裕。这是一种线性上升的路径。

华尔街日报敏锐地指出，硅谷现在弥漫的是一种“要么现在暴富，要么永劫不复”（Get Rich Now,or Else）的心态。这不再是关于改善生活，而是关于抢夺一张通往新世界的船票。

这种心态直接投射到了资产价格上。旧金山的房地产经纪人罗欣·达尔（Rohin Dhar）在社交媒体上警告：“恕我直言，你最好趁现在买下旧金山的房子。”他的逻辑很简单：随着OpenAI、Anthropic等公司即将到来的“超级IPO浪潮”，一批新贵将在一夜之间诞生。

更重要的是，在那个即将到来的“后稀缺时代”，唯一真正稀缺的，将是不可复制的物理资产（如核心地段的土地）和核心网络节点。

《华尔街日报》的报道揭示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：算力正在成为新时代的"生产资料"。而在新的经济形态中，一个白领的价值，甚至不如一张显卡。

拥有H100 GPU集群的人可以训练模型、运行AI代理、自动化整个部门的工作。没有算力的人只能手工操作，效率天差地别。而算力的所有权高度集中，OpenAI、Anthropic、Google、Meta控制了全球绝大部分高端AI算力。

工业革命时，买不起大工厂可以开小作坊。AI时代，连"小作坊"都开不了。算力不可分割，你要么有能力训练前沿模型，要么永远只能用别人的API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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旧金山Compute Company的联合创始人Evan Conrad说："我们的工作是提高天花板——让社会变得多繁荣、多美好。你们的工作（媒体、银行、政府）是保护地板。"

这句话傲慢，但也准确。硅谷已经不觉得自己是经济的一部分，而是经济的发动机。他们不受规则约束，他们制定规则。

这解释了为什么即使在利率高企、经济前景不明的当下，科技界的精英们依然在疯狂地囤积算力、囤积数据、囤积一切可以被称为“生产资料”的东西。

因为他们知道，通往上层的吊桥正在缓缓升起。

正如我们最早推荐的《最后的经济学》作者Emad Mostaque所言，我们正处于一个约1000天的“相变窗口”。

这就像水结冰的过程：在0度之前，水是液态的，流动的，充满可能性的；但一旦跨过那个临界点，系统会瞬间结晶，结构将变得坚硬而不可逆转。

这1000天，是我们最后的时间。

在这个阶段，旧的规则（学历、职称、工龄）依然有残存的惯性，新的规则（算力垄断、智能所有权）尚未完全固化。

现在的混乱、焦虑、泡沫，正是水结冰前最后的湍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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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、价值的虚无主义与新神的诞生

在这场赛跑的终点，等待我们的究竟是什么？

如果AI真的如马斯克所言，创造了一个“资源不再稀缺”的世界，那么金钱本身是否还有意义？

这是一个极具哲学意味的悖论。硅谷精英们拼命赚钱，是为了在金钱失效之前，用金钱兑换出某种更恒久的东西——Agency，掌控感、参与感、对自己生活的决定权。

OpenAI的山姆·奥特曼曾对UBI（全民基本收入）表达过复杂的看法。他认为，人们需要的不仅仅是钱，而是“对未来的发言权”。如果只是被动地接受AI的供养，人类将陷入一种深层的精神虚无。

但最讽刺的是，在这个问题上，所有人都没有agency。

科技公司不能停，因为竞争对手不会停。OpenAI停下来，Anthropic会继续；美国公司停下来，中国公司会继续。政府不能管制，因为技术扩散太快。个人不能不跟进，因为不跟进就会被淘汰。

这是一场囚徒困境。理性的个体行为，导致了集体的困境。我们像是在一辆加速的列车上，知道前方可能有悬崖，但没有人能踩刹车。

一位受访者说：“在硅谷，感觉每个人都见了鬼。”但见了鬼的人，还在继续开发AI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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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正在目睹的，不仅仅是技术的迭代，而是一场关于“物种定义权”的争夺。

过去，人类通过劳动来定义自己，通过创造价值来获得社会地位。现在，这个定义正在被剥离。那些在黑客之家的厨房里贴着“我吃小孩”海报的年轻人，那些在华尔街日报上警告“美国梦破灭”的投资人，他们实际上是在进行最后的挣扎，试图在机器神明降临之前，让自己成为神坛边上的祭司，而不是祭品。

《华尔街日报》的报道让我们看清了一件事：这不是关于“AI会不会改变世界”的讨论，它已经在改变。真正的问题是，时间窗口为什么这么短？

答案可能是：2027年之后，整个社会对“人类角色”的定义可能会彻底改变。

Claude.ai的首席执行官Dario Amodei警告会有“大萧条级别的工人替代”。但1930年代的大萧条至少还有复苏的可能，失业工人可以等待经济好转。AI造成的"替代"，可能是永久性的。

到那时再想"转型"，你需要转换的不是工作，而是身份认同、自我价值的来源、存在的意义。

这就是为什么硅谷精英如此焦虑。他们看到的不是一次技术革命，而是一次人类角色的重新定义。在这个过程中，你要么成为定义者，要么成为被定义者。

时间窗口确实在关闭。但关闭的不只是财富积累的窗口，更是主动选择成为谁的窗口。《华尔街日报》文章的最后一句话，可能是对这个时代最准确的注脚：

"Get some while you can."趁还能得到的时候，赶紧行动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