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SML与EUV光刻机的门槛
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: 李翔李翔 ,作者:叫我以实玛利,原文标题:《ASML与 EUV光刻机的门槛》
1.ASML是怎么成功的
ASML是1984年由飞利浦参与创办的一家公司。飞利浦的早期支持对ASML很重要。书里说,1985年芯片行业下滑,老牌光刻机制造商普遍受到打击,但是在飞利浦以及荷兰政府的支持下,ASML反而做了逆周期投入。
飞利浦这家公司很神奇,除了曾经支持成立了ASML之外,1987年飞利浦还参与投资了芯片代工巨头台积电,占了28%的股份。当时飞利浦提出的条件就是希望台积电能够引入ASML的光刻机。不过,到2006年时,飞利浦彻底退出了芯片市场。
ASML最开始在光刻机市场表现出竞争力是因为DUV光刻机。这种技术简单而言就是,通过“在镜头和晶圆之间保留一层薄薄的纯净水…在镜头和晶圆之间加水后,光刻机能打印出更精细的芯片。”这种技术被称为浸没式光刻。这也是今天被封锁了EUV技术之后,中国更多采用的光刻技术。
正是凭借着DUV光刻技术,ASML开始把日本的佳能和尼康甩在身后。
不过,让ASML成为光刻机行业当之无愧的龙头的是EUV(极紫外光)光刻技术。这项技术的研究是一个全球协作的过程。1998年,ASML与蔡司合作,成立了极紫外光刻研究联盟Euclides。1999年,欧洲和美国的极紫外光刻研究团队开始联手进行合作。
当时美国公司SVG持有极紫外光刻技术的许可证,而尼康和佳能申请许可时遭到美国国会的坚决反对,因为国会不允许日本公司从美国纳税人的钱中获利——当时还是日本在威胁美国经济全球领先地位的时刻。而ASML在2001年16亿美金收购SVG,拥有了EUV许可证。
然后,因为美国外国投资委员会又对技术流失高度警惕,结果ASML逐渐形成了对EUV技术的实际垄断。当然,EUV技术只是当时高端光刻机技术路线之一。可能其他公司也没有觉得那么必要去一再争取。
到了2008年时,再次发生经济危机,芯片行业又一次来到调整期。这时日本竞争对手开始减少或者暂停对光刻机技术的投资,而ASML又一次选择了逆周期投资。
ASML也一度面对资金压力。结果是,ASML在2012年7月通过向公司的三大客户开放股份,获得了用于研究EUV技术所需的资金。这个计划被称为“三个火枪手”:英特尔投资33亿欧元,获得了15%的股份;台积电和三星也跟进投资约10%的股份。但是这三家公司只是出资,并没有投票权。实际控制权仍然保留在ASML管理层手中。
2017年,ASML向台积电交付了首台商用EUV光刻机,EUV光刻技术得到了验证。之后,ASML成为了全世界唯一一家能够生产出EUV光刻机的公司,形成了事实上的垄断。
日本光刻机企业是因为美国对技术的限制而没能获得EUV技术,美国企业呢?作者说,原因是当时英尔特作为芯片行业领导者,在高端芯片生产方面一直采取规避风险策略。结果美国光刻设备制造商为了和最大客户保持一致,也没有去投入设计高端光刻机。这就把EUV光刻机技术,以及亚洲的客户台积电和三星,都留给了ASML。
简单而言,ASML成为今天光刻机市场的绝对领导者:一个原因是荷兰作为美国的忠实盟国,可以获得EUV光刻技术的使用权;第二个更重要的原因是,ASML一直在进行逆周期投资,使得它在EUV光刻技术上率先实现了商用,并且取得事实上的垄断。
那么做出一台光刻机的门槛在什么地方?
其实看到书里的一些描述,我认为中国是完全有可能造出光刻机的。因为作者一直把光刻机视为一项工程奇迹,而中国人攻克工程是没有问题的。
作者说:“ASML把光刻机的设计拆解成不同的部分,为每个人分配一个特定的部分,然后进行大量的绘图和计算,且不断进行讨论和协调。这是硬核工程的巅峰,代表了工程序的最高水平和最先进的实践。”
“光刻机需要同时处理极高的机械力量和原子级的精度,这种组合需要非常精细的控制。整个光刻机的运作由软件控制,以确保所有部件协同工作。光刻机还需要强大的计算能力来算出反射镜的精确定位,以及一系列传感器不断监控反射镜的行为和状态,确保生产出的芯片图像质量稳定……完整的光刻机结构令人惊叹,高达2层楼,装备了大量的高科技部件和系统。”
真正形成门槛的是ASML的供应商网络。可以说ASML已经不是一家公司,而是一个紧密协作的网络。ASML的灵魂人物马丁·范登布林克说:“我们这里什么都不制造…ASML只组装光刻机,而零部件由众多供应商负责提供。”这句话没说的是供应商和这家公司的互相依赖关系。
ASML对于光刻机关键部件的策略是单一采购,也就是核心部件只有一家供应商,而不是像传统采购策略,让不同供应商之间竞争,以此降低成本和风险。ASML的目的是为了减少供应商数量,保持灵活性;同时,因为彼此之间的深度合作和信任,供应商实际上成了公司的共同开发者。
为了确保供应商的可靠和稳定,ASML团队会对供应商进行详细跟踪和记录,每个供应商都有内部对接人,一旦供应商出现问题,ASML会立即派人去帮助解决。比如一家荷兰供应商因产能问题陷入困境,ASML立刻从美国空运设备过来,以保证供应商正常运转。再比如,2021年一家关键的机电一体化组件供应商反复出现问题,ASML坚持这家公司必须更换管理层。
如果供应链公司出现资金问题,ASML会通过投资来帮助供应商解决。在必要时,ASML也会收购供应商,以获得更多控制权。比如有一家供应商Cymer无法提供能让EUV机器正常工作的光源,ASML就是将其收购,然后继续推进研究。
ASML的第二道重要门槛是沉淀在公司中的隐性知识。“ASML工程师之间的合作本身就像一台难以捉摸的机器。”
书里面说,2022年夏天时,美国国防部副部长徐若冰问ASML的CEO彼得·温宁克,中国客户能否直接拆开ASML的光刻机然后复制——也就是通过逆向工程开发的方式造出光刻机,中国人特别擅长通过这种方式来实现后发追赶。
温宁克当时的回答是:不可能。因为,“硬件只是ASML机器的基础。如何将所有这些部件组合在一起,才是真正的奥秘所在。没有ASML专家的专业知识,中国客户根本不可能复制这些机器。”
“ASML的知识涉及大量不同的环节,既包括内部环节,也包括供应商网络内的环节。光刻机的设计、生产和操作等各个层面都很复杂,仅仅依靠一张蓝图无法交付一台正常运行的机器,也没有一个人对这些机器的所有工作原理都了如指掌。”就连公司的灵魂人物马丁·范登布林克也不行。
这种隐性知识的不断发展和积累,依赖的是ASML通过开放的创新文化建立的庞大的知识网络。
所以,在ASML内部对于光刻机图纸和技术数据并没有刻意去做保密,这样做的目的是便于客户、合作伙伴公司和研究机构之间的自由开放交流。ASML相信,通过信息的自由流动和开放交流,公司缺乏的专业知识可以很快被发现并且弥补掉。
因此,建造EUV光刻机的门槛,一是供应商网络,这个供应商网络本身就是一张创新网络,创新能力和技术不是仅仅沉淀在ASML一家公司身上,而是在一张网络中。
所以ASML其实是反对对中国的技术封锁的,除了中国的芯片制造公司本身是客户之外,还因为“在ASML看来,这个行业依赖于全球化,具有脆弱的供应链与复杂的技术。这个芯片世界的核心在于具备互相信任、稳固合约与活力的自由市场。”
第二个门槛是隐性知识。用作者的话说,EUV光刻机是世界上最复杂的机器,“设计机器并不像设计一个静态实体那样,只需要一张好的蓝图即可。相反,整个过程如同培养一个生命有机体,需要不断克服技术上的难点,并根据变化的情况进行调整…在微观层面,没有一个部件是完全相同的,没有两台电机的运行速度完全一致。材料会振动,气体会释放,部件受热会膨胀,每一粒飘浮旋转的尘埃、每一个孔或螺钉纳米级的差别都会对机器造成影响。”
《芯片制造:光刻巨头ASML传奇之路》(Focus:The ASML Way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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